青梅舊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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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,李宴殊在王府養傷已過三日。
酉時三刻,卧房內燭火初燃,映着窗外漸沉的暮色,也映着萦繞在我們之間青煙缭繞的玉栀瑤華香。
此刻與草藥的苦澀氣息混合,竟形成某種奇異的安寧。
我正坐于榻沿,俯身如常為李宴殊更換臂膀傷處的紗布。
舊紗布揭開,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未曾再度滲血,但邊緣依舊是尚未痊愈的殷紅,顯然疼痛未消。
故而指尖的力道不由得放輕些許,望着他因疼痛而緊繃的臂膀,心底愧疚依舊萦繞不去地低聲道。
“李宴殊,還是很痛罷。”
李宴殊靠坐在軟枕上,面色似乎比前兩日稍好些,但依舊略顯蒼白,擡眸專注地靜默望着我微微擺首,聲音有幾分難掩的虛弱。
“臣……無礙。”
我知曉他在強忍,便未曾多言。
将染血的紗布置于床案上後,我執起傷藥将其輕灑在臂膀。
動作已極為輕緩,可疼痛終究還是教他呼息微窒,卻只緊繃着唇線未曾将其溢出半分。
再度包紮妥當後,我執起溫熱的湯藥,以玉匙舀起自然遞至他唇邊,他亦極為順從地将其咽下。
仿若歷經這短短的三日,已生成了某種習慣。
恰逢此時,身後傳來房門推開的輕微聲響。
我以為是裴钰提前送來晚膳便未曾回首,只垂眸輕舀着溫熱的湯藥準備喂他下一口,卻見李宴殊望向門落處以後,神色仿若有些微怔。
“怎麽了?”
我察覺到他的異樣放下玉匙,執起錦帕替他擦拭着唇角輕聲問道。
話音未落,來人已走至我身後不遠處,李宴殊有些許慌亂地微微垂首,依禮喚道。
“靖安侯。”
……阿政?
我有些意外地回眸,只見淩青政官袍未褪,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眸此刻正定在李宴殊身上。
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幾分難以捕捉的晦暗,卻在轉向我時被慣常的笑意覆蓋,仿若方才的模樣只是燭火搖曳的幻覺。
是了,這警戒森嚴的攝政王府,能入府不傳的,也只有他。
“阿政?”
我擡眸望着他放下錦帕。
“你怎麽來了?坐。”
淩青政卻未曾依言落坐,只垂首望着我如常笑道。
“今日軍務忙完了,聽聞李統領在你府上養傷,”他說着再度望向床塌上依舊未曾擡首的李宴殊,繼續道,“便順路過來瞧瞧他傷勢如何。”
我微微颔首,算是回應。
正當我執起玉匙欲再度喂藥時,才發覺李宴殊依舊垂眸望着錦被的繁複雲紋,神色似乎有些不大自在。
許是淩青政忽然來訪,教他不由得感到拘謹罷?
故而我放下玉碗,帶有安撫意味地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,寬慰道。
“都是自家人,無需緊張。”
淩青政此刻正随手拽過梨椅姿态閑适地坐下,眸色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,笑意不但未減,甚至加深了些許,望向李宴殊笑道。
“對!李統領,阿朝說得沒錯,都是自家人!”
“以本侯和阿朝自幼長大的情分,在他府上不必論那些虛禮!”
他話鋒一轉,從懷中拿出一個紫檀錦盒,“對了,這是本侯贈你補身子的藥材,望你早日康複。”
他将錦盒置于床案上,注目到那些染血的紗布指尖微頓,随後将其并置。
李宴殊微微颔首,擡眸望向淩青政低聲道,“多謝靖安侯。”
我再度舀起溫熱的湯藥遞至他唇邊,待他咽下那份苦澀後,順手執起青梅蜜餞輕置于他面前。
李宴殊微微一怔,似乎有幾分莫名的遲疑,終究還是張口含住。
微涼的指尖如常傳來他唇瓣柔軟的溫熱,我亦神色自若地收回手,垂眸輕舀着湯藥。
淩青政坐在原處,單手支頤望着李宴殊拘謹的神色,彎起向來不羁的桃花眸勾唇打趣道。
“李統領真是天大的殊榮,能教阿朝這般親自照看的,除了本侯和宮裏那位,滿朝文武可是頭一份。”
他這話說得有幾分微妙,許是見我如此待李宴殊,想起了十九歲那年我這般照料他的情形,故而觸景生情罷。
李宴殊本就拘謹的神色被他這話說得愈發無措,吞咽蜜餞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。
我微微側首望向淩青政,有些無奈地言說道。
“……阿政。”
“李宴殊臂膀重傷,本應如此。”
淩青政聞言,望向我無甚在意地坐起身子笑道。
“阿朝,我就逗這小子兩句,看給你急的!”
他轉而又望向李宴殊,直率地爽朗道,“行了,早日把傷養好,軍營兄弟們還等着你呢!”
李宴殊似乎才将青梅蜜餞咽下,微微颔首應道。
“下官知曉,有勞靖安侯挂心。”
淩青政并未再與他客套多言,站起身後擡手撫上我的肩告別道。
“阿朝。”
“既然人沒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我欲起身相送,卻被他極為自然地按住了肩膀,隔着衣衫傳來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“不必送了。”
他垂眸望着我,那雙桃花眸中不羁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許。
“你好生照顧着便是,我走了。”
我微微颔首輕聲道。
“好,回府路上小心。”
淩青政應了一聲,緩緩收回手,只是當溫熱的指尖離開我肩頭時,似有若無地停留片刻,随後再度望向李宴殊,神色如常地笑道。
“本侯回府了,李統領安心養傷罷。”
李宴殊依禮應道。
“下官,恭送靖安侯。”
淩青政離去後,卧房內再次僅餘我們二人,方才李宴殊身上無形的微妙緊繃感,似乎也随之消散些許。
我望着李宴殊這般模樣,不由得勾唇無奈淺笑道。
“阿政自幼便是這般性子,可心是極好的,”我說着舀起湯藥遞至他唇邊,輕聲安撫道,“在他面前,不必如此拘謹。”
李宴殊咽下溫熱的苦澀,微微颔首道,“靖安侯與臣常有軍務往來,殿下所言,臣知曉。”
他微頓片刻,繼續道。
“靖安侯……确是磊落之人。”
“治軍嚴明,待下亦寬,軍中弟兄們多信服。”
喂完今日最後的湯藥,才發覺夜幕已悄然降臨,房內的玉栀瑤華香似乎淡了些許。
“許是快到晚膳的時辰了,”我思慮着淡淡道,“待到裴钰拿來依蘭玉竹羹,本王陪你一同用膳。”
李宴殊輕聲應道,“好。”
依蘭玉竹羹簡單清淡,是我有意吩咐張府醫開的養身藥膳。
待到送入卧房時,夜幕已徹底籠罩下來,裴钰無聲添過玉栀瑤華香後,便默然退了出去。
此刻青煙袅袅地升騰缭繞,淡雅清冽的香氣似乎愈發纏綿,萦繞在卧房之間,燭光搖曳下的昏暗光暈,将眼前之人的清減輪廓暈染得愈發柔和。
“殿下,”李宴殊似乎有些好奇地問道,“這是何香?”
“似乎……格外寧神。”
此刻我正将玉匙中溫熱的依蘭玉竹羹遞至他唇邊,聞言指尖微頓,知曉他此問定是同我般喜好香道,故而淡淡應道。
“玉栀瑤華香。”
望着他眼眸深處的微光,我不由得心底微軟。
“本王閑時調的。”
“你若喜歡,待你傷愈回府,本王派人送些到你府上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李宴殊似乎有些訝然,那雙狹長眼眸因此而動容地微微顫動。
“臣……多謝殿下。”
“無礙。”
我微微擺首,将玉匙中的依蘭玉竹羹無聲向前遞了遞,安撫般溫和道。
“用膳罷。”
待到食畢,我望着床榻上的李宴殊,不由得凝神思慮起來。
他氣質沉靜,眼眸深處似乎總無形萦繞着淡淡的憂郁,分明是高門大戶的文官世家出身,卻偏偏擇選了布滿風霜刀劍的從武之路。
這種文人風雅與沙場堅韌交織的矛盾感,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明顯。
李宴殊并非淩青政那般仿若生性便屬于武場之人鋒芒畢露,更如同收入名貴劍鞘中的利刃,鞘身溫潤,內裏鋒芒暗藏。
這個存于心底幾日的疑問,在此刻靜谧的氛圍裏不由得再度浮了上來,我将玉碗輕置于床案,望向他淡淡問道。
“李宴殊,本王好奇一事。”
李宴殊正垂眸不知想些什麽,聞言擡首望來,狹長眼眸中帶有些許意外。
“殿下請講。”
“你既出身文官世家,李尚書亦是朝中清流翹楚,”我神色平和地接着問道,“為何當年,會選擇從武這條……更為艱辛之路?”
李宴殊微微一怔,似乎沒料到我會忽然問及這個。
他狹長眼眸深處掠過極為複雜的心緒,卻并非被冒犯的不悅,更像是某段塵封許久的往事被猝然觸及的恍惚觸動,定定地望着我未曾回答。
我見他如此,以為此問觸及了不願言說之私事,正欲開口收回。
“是本王……”
“因為殿下。”
他卻忽然開口,打斷了我的未盡之言,聲音清晰而堅定,仿若帶有某種下定決意的坦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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